來源：中國軍網(wǎng)-解放軍報 責任編輯：尚曉敏 發(fā)布：2026-04-14 07:34:18
長征紀物（四則）
■章熙建
回眸長征，史詩如歌。
在各地與長征相關的紀念館中，馬燈、擔架、草鞋……一件件年代久遠的長征紀念物，總令我久久駐足凝望。眼前物品靜默無語，我卻仿佛聽到穿越時空的回響：長征，長征！
馬 燈
1934年初秋，江西于都河畔的一間小屋里，微弱燈光從深夜亮到黎明。
這年9月中旬，時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主席的毛澤東同志，從瑞金來到于都縣城，住進了何屋東廂房。白天，他拖著未愈的病軀四處奔波調查；夜晚，就在馬燈前伏案撰寫調研報告。
據(jù)《毛澤東年譜》記載，9月20日，毛澤東在于都給周恩來發(fā)去一封電報，上面寫有贛縣、于都、登賢等地敵情及紅軍和地方武裝的防務情況。提出于都、登賢全境應實行赤色戒嚴，確保當時僅存的戰(zhàn)略后方萬無一失。
90年前，這間9平方米小屋里的微弱燈光，在黨和紅軍面臨生死存亡之際，放射出了一道如陽光般明亮的光束。
時針往后撥半年。1935年3月10日深夜，黔北山村茍壩，一盞馬燈像螢火蟲一樣沿著崎嶇小路疾行。提燈的是兩個月前在遵義會議上被增選為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毛澤東，他雖然面容憔悴，可腳下步伐堅定有力。
這天上午，中央政治局在茍壩召開會議，討論攻打打鼓新場（今金沙縣城）問題。經(jīng)歷半年長征，紅軍藥品、糧食如今嚴重匱乏；而攻入打鼓新場，或許能改善這一狀況?？擅珴蓶|卻看到了潛在威脅：紅軍時屬疲憊之師，打鼓新場城堡堅固，一旦久攻不克，敵軍援軍蜂擁而至，后果難測。毛澤東堅持，不能“啃硬的”。但主張“打”的意見幾乎一邊倒。最終，會議確定攻打計劃，并撤銷毛澤東的前敵司令部政委職務。
散會后，毛澤東坐在宿營的農(nóng)舍桌前沉思許久。當警衛(wèi)員點燃馬燈，他突然將煙頭按滅，提燈去找周恩來。經(jīng)過長談，次日會議上，周恩來以毛澤東的意見為主綱，分析戰(zhàn)局，力陳利弊，最終得出紅軍主力“向平安寨、楓香坎、花苗田地域集中，尋求新的機動”的新的計劃。毛澤東的前敵司令部政委職務也隨之恢復。
戰(zhàn)局果如毛澤東分析的那樣。在中革軍委發(fā)出《關于我軍不進攻新場的指令》的同時，敵軍8個師正從各地向打鼓新場進發(fā)，企圖圍殲紅軍。
那條崎嶇的鄉(xiāng)間小路，那盞忽閃如星的馬燈，見證了毛澤東縱覽全局和不屈不撓的堅持。最終，紅軍躲過了一場堪可滅頂?shù)慕匐y。
1935年10月19日拂曉，僅剩7000余人的中國工農(nóng)紅軍陜甘支隊（由紅一方面軍主力改編）第一縱隊，擊潰尾隨的敵軍騎兵師后，踏著薄霜走進了陜北高原吳起鎮(zhèn)。但新的威脅接踵而至：國民黨東北軍騎兵第六師和馬鴻賓部騎兵，氣勢洶洶地追至距吳起鎮(zhèn)20里外的二道川。
在吳起鎮(zhèn)微涼的夜色中，毛澤東就著馬燈的微弱燈光，研究作戰(zhàn)方案。他認為，這條“尾巴”必須斬斷，否則我們睡不安穩(wěn)。21日拂曉，我軍在二道川塔兒灣等地發(fā)起攻擊，重創(chuàng)敵軍。
漫漫長征路上，不知曾有多少盞馬燈在閃爍。它們在曲折乃至黑暗的道路中，照亮了中國革命的前程。
擔 架
1934年11月，紅軍轉移隊伍中，3副擔架不時在崎嶇山道旁、野外宿營地相聚。王稼祥、張聞天和毛澤東低聲交談著，臉上布滿憂色。
警衛(wèi)戰(zhàn)士吳吉清在回憶錄《在毛主席身邊的日子里》中記述：長征中大病初愈的毛主席，躺在擔架上開始了他長征的第一步。王稼祥因戰(zhàn)傷未愈被擔架抬著參加長征，張聞天因晝夜行軍病倒也躺上了擔架。
擔架上的朝夕相處，為他們探討中國革命前途命運提供了特殊機會。
1934年11月，蔣介石調遣40萬大軍布下第4道封鎖線，妄圖將紅軍扼殺在湘江以東。而博古和李德堅持輜重、印鈔機是革命本錢，不能輕易丟棄。27日傍晚，首尾50余公里、龜速行進的紅軍縱隊被敵軍攔腰切斷。
得知此消息后，毛澤東猛地一掌擊在擔架上，憤慨地說：“這種‘大搬家’式的轉移，把壇壇罐罐都背上，隊伍像蝸牛爬行，敵人正好圍堵上來，這是要把紅軍拖向滅頂之災的?！?/p>
王稼祥立即讓警衛(wèi)戰(zhàn)士抬他趕到指揮部，與周恩來一起向博古和李德重申朱德在作戰(zhàn)會上提出的意見：扔掉“瓶瓶罐罐”，輕裝搶渡湘江！
湘江戰(zhàn)役歷時5天5夜，是長征途中一場慘烈的惡戰(zhàn)。中央紅軍損失慘重，最終3萬余人渡過湘江，為中國革命保存了有生力量。
1934年12月30日夜，貴州黃平縣舊州鎮(zhèn)外的橘樹林里，3副擔架上只有王稼祥和張聞天在交談，毛澤東又找劉伯承、彭德懷等軍團領導談心去了。
王稼祥曾參加過第二、第三和第四次反“圍剿”斗爭，對毛澤東的軍事指揮才能一直很欽佩。此時，他更加直言不諱地提出自己的觀點：要論打仗，毛澤東同志比我們都行，比李德他們更強。
張聞天參加了第四、第五次反“圍剿”斗爭。從勝利與挫折的對比中，他深切感受到“左”傾冒險主義路線的危害。交談中，兩人的想法越來越接近：經(jīng)過通道轉兵和黎平會議兩次戰(zhàn)略調整，毛澤東在紅軍中有了一定的話語權。干脆一鼓作氣，到遵義后，請周恩來同志協(xié)調召開中央政治局會議，撤掉博古和李德的軍事指揮權，讓毛澤東同志重新出來指揮紅軍。
當晚，王稼祥將醞釀意見告訴彭德懷、劉伯承等人。張聞天根據(jù)白天談話的內(nèi)容，起草發(fā)言提綱。
遵義會議召開那天，王稼祥被擔架抬進會場。在博古和周恩來作主、副報告，張聞天和毛澤東相繼發(fā)言反駁后，王稼祥緊接著發(fā)言，堅決支持張聞天和毛澤東的意見，并率先為毛澤東投出了關鍵一票。
在中國革命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，歷史選擇了毛澤東。
1935年6月，中央紅軍途經(jīng)川西天全地區(qū)，遭6架敵機轟炸。軍委二局報務員雷永通小腿被彈片打穿，無法繼續(xù)走路行軍。毛澤東得知后，讓警衛(wèi)員把自己的擔架拿給雷永通使用。
毛澤東的擔架是用瑞金毛竹做成的，下裝4條短腿，上蒙一塊帆布，野外宿營時可支起來作行軍床。雷永通堅持不肯接受。毛澤東嚴肅地說：“在你腿傷痊愈之前，就用我的擔架，這是命令?！?/p>
1935年8月，中央紅軍從毛兒蓋出發(fā)準備過草地。這時，周恩來連續(xù)高燒，多日昏迷不醒。毛澤東非常著急，一再囑咐彭德懷：“周副主席不能再騎馬了，要想方設法抬他過草地，不能有半點閃失。”
彭德懷當即組織擔架隊，軍委干部團團長陳賡自告奮勇當隊長，兵站部部長兼政委楊立三也加入其中。大家頂風冒雨6天6夜，硬是把周恩來抬出了茫茫草地。
據(jù)統(tǒng)計，中央紅軍長征出發(fā)時，共攜帶千余副擔架。這些擔架在長征途中，不僅能作為臨時的休息場所，還是政治討論的舞臺和運輸物資的工具，它們?nèi)缫桓鶡o字竹簡，印刻著中國革命的苦難輝煌。
地 圖
1935年4月27日，中央軍委縱隊抵達云南曲靖西山鄉(xiāng)關下村。當日，軍委縱隊作戰(zhàn)科參謀呂黎平率偵察通訊隊執(zhí)行偵察任務，在距關下村七八里外的滇黔公路上截獲一輛國民黨軍車，繳獲20余份1∶10萬的云南省地形圖。
原來，國民黨“剿匪”第二路軍前敵總指揮薛岳率部入滇“追剿”紅軍，因沒有云南省地圖，遂派副官入滇向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取圖，緊急送往貴陽。孰料陰差陽錯，竟給同樣急需云南省地圖、準備搶渡金沙江的紅軍解了燃眉之急。
地圖被立即送到駐扎在三元宮的紅軍總司令部。毛澤東喜出望外，風趣地說：“當年劉備入川是張松獻的地圖；如今我們過云南入川，是龍云‘獻’的地圖，兆頭是不錯?。 ?/p>
紅軍總司令部立即依據(jù)繳獲的地圖，確定龍街、皎平、洪門3個渡口，并標繪出兵分三路的行軍路線，于5月3日至9日一舉渡過金沙江。
關下村意外獲得的這批地圖，成為一根撬動歷史的杠桿。
在國家博物館，收藏著一張紙質小幅“灌興全之間路線圖”，長43.5厘米，寬41.5厘米，左下角落款為“紅星司令部制”，時間為“十一月廿八日”。
長征時期，紅軍所需的地圖資料，主要靠偵察手繪和作戰(zhàn)繳獲?！肮嗯d全之間路線圖”所標注的時間，正是中革軍委下達搶渡湘江作戰(zhàn)命令的1934年11月28日。當日，紅星司令部繪制了這張直觀體現(xiàn)灌陽、興安、全州三縣各要點之間距離和地形的地圖，進一步明確渡江部署和行軍路線。
湘江戰(zhàn)役中，中央紅軍以5晝夜血戰(zhàn)，突破敵人的第4道封鎖線，粉碎了蔣介石將紅軍“殲滅于湘江、漓水以東地區(qū)”的企圖。這份手繪地圖功不可沒。
1934年10月，擔負長征先遣隊任務的紅6軍團攻占黔東南舊州古鎮(zhèn)后，在一座教堂里找到一張法文版貴州省地圖。軍團長蕭克、政委王震看著圖上的法文注釋，找來教堂的瑞士籍牧師阿爾佛雷德·勃沙特（中文名為薄復禮），請他幫忙翻譯。
在方桌上豆大的洋燭光下，蕭克指著地圖上重要的山脈、村鎮(zhèn)、河流，讓薄復禮翻譯成中文。之后，蕭克與王震一道，把紅6軍團預定挺進湘西行動地區(qū)的詳細地名，逐一標記在地圖上。
蕭克后來回憶說，這張地圖，在紅6軍團轉戰(zhàn)貴州東部和長征北上中，起到關鍵作用。
茫茫草地，危機四伏。擔任開路先鋒的英雄戰(zhàn)士們，不惜付出生命代價，繪制引領戰(zhàn)友穿越沼澤、走向勝利的“導航圖”。
1936年7月，紅四方面軍總司令部直屬部隊近萬人過草地。先頭部隊邊偵察、邊繪制行軍路線圖。如今，收藏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檔案館里的一張“草地設營地圖”，上面沒有比例尺和地名標注，僅在7月5日宿營地“吉瓦溝”的旁邊，標注著“自該地上走十里全是草地無術(樹)林，行進隊伍多帶柴燒水”的提示文字。
展柜上的一段說明詞令人震撼——“進入草地探路并繪制這幅地圖的先鋒班7名紅軍戰(zhàn)士，大部分犧牲，僅一人走出了草地?！?/p>
不朽的生命之圖，烙印在千山萬水間，閃爍在中國革命史冊上。
草 鞋
“蘇區(qū)草鞋最耐穿喲，一雙能跋萬座山。我打草鞋送紅軍喲，紅軍哥哥最喜歡。千辛萬苦長征路，北上抗日到延安喲……”
紅軍出發(fā)時，蘇區(qū)人民除支援了數(shù)量巨大的稻谷、被毯、棉花等，還給紅軍做了20萬雙草鞋。
當時，參加長征的紅一方面軍戰(zhàn)士中，有兩件服飾是規(guī)范統(tǒng)一的：一是紅五星、紅領章，二是草鞋。紅軍老戰(zhàn)士李長根曾回憶道：“長征出發(fā)時，我們屁股后面一邊掛著手榴彈，另一邊就是草鞋。”
長征跋山涉水，草鞋磨損很快，打草鞋成為部隊的緊迫任務。1934年11月14日，時任紅軍總政治部宣傳部干事的鄧小平，在《紅星報》上撰文《怎樣解決草鞋問題》，提出：“沒收土豪的濫(爛)衣褲和麻等，應注意分給戰(zhàn)斗員和運輸員打草鞋；發(fā)動會的同志幫助不會的打草鞋，發(fā)動戰(zhàn)斗員打草鞋慰勞運輸員?！?/p>
1935年1月，朱德、周恩來等致電紅1軍團，要求“將沒收來的爛布分發(fā)給戰(zhàn)士打草鞋，每人須準備三雙。”周恩來還總結出一套辦法：“草繩子不能太粗，草根部的草莖一點也不能混在里頭，草莖要多了就會磨腳。” 那時，一位勤務員剛學會編草鞋，但編的草鞋總是不合腳，不是肥就是瘦，行軍走起遠路來，腳還總被磨出血。對此，周恩來邊為戰(zhàn)士們講解，邊親手示范，撕下幾根爛布條編在草鞋沿口上，以防鞋沿磨傷腳。
紅軍長征穿越了華南、西南等不同氣候區(qū)，他們打草鞋的材料，也由最初的稻草、黃麻轉變?yōu)樗蟛荨⒅衤?、布筋等?935年7月，中央紅軍進入川西并向北進發(fā)，氣候逐漸寒冷。中革軍委總司令部發(fā)出指示：“每人打兩雙草鞋，最好用氈子或牛羊皮制成或做毛窩（式樣另發(fā)）?！边@就是后來聶榮臻在回憶錄中提到的“皮草鞋”。
在于都中央紅軍長征出發(fā)紀念館，有一幅由80雙草鞋拼成的中國地圖。紅星標注的北京和于都，寓意紅軍腳穿草鞋跋山涉水，走出一個紅彤彤的新中國。而陳列柜里的一雙“繡球草鞋”，則述說著一個凄婉的愛情故事。
1934年10月，于都河畔，軍民依依惜別。嶺背鎮(zhèn)燕溪村姑娘黃春秀，把一雙連夜編織的草鞋塞進紅軍戰(zhàn)士謝志堅背包里。這雙作為定情物的草鞋又密又厚，鞋尖上還綴著兩顆紅繡球，寓意兩心相依，期盼未婚夫早日得勝歸來。
謝志堅把“繡球草鞋”掛在腰上，長征途中只穿過兩次。一次是搶渡金沙江時，謝志堅想起家鄉(xiāng)，情不自禁地穿了一回。一次是強渡大渡河中，他想即便犧牲也不能跟春秀送的草鞋分開，便又一次穿上這雙草鞋……1951年，謝志堅帶著征戰(zhàn)硝煙回到故鄉(xiāng)，可他的春秀早已慘死在敵人屠刀之下。
穿越漫漫征途的草鞋，承載著長征的艱辛悲壯，也是紅軍信仰與意志的象征。
1935年5月，中央紅軍主力渡過金沙江，擺脫國民黨軍的追堵攔截。數(shù)天后，薛岳率部趕到皎平渡口，只在江邊看到一只紅軍丟下的草鞋。他盯著草鞋看了很久，心頭一陣戰(zhàn)栗。在他眼中，這只草鞋已不再是一件寒磣的衣物，而是一道振聾發(fā)聵的宣言。
紅軍腳踏草鞋，不僅能甩掉國民黨軍隊的汽車輪子，還終將把蔣家王朝腐朽政權甩進歷史塵埃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