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源:中國軍網 責任編輯:趙鐳餉 發(fā)布:2026-03-30 15:33:38
攻堅建軍百年· 新樣貌 新作為 | 初心如磐:王戟的抉擇與堅守
■中國軍網記者 鄭文達 李露 通訊員 朱明輝

王戟。資料圖
王戟研究員的一天,猶如“天河”超級計算機般精準高效。凌晨6時40分,王戟早已在病房收拾妥當,閱讀了一個多小時的文獻——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。每天5點起床,半小時整理完畢,倚著晨光與文獻,等待出發(fā)。見到記者,他簡單致意,隨即利落地將布袋往輪椅后一掛,轉身、鎖門、進電梯、穿廊道,輪椅在他手中穩(wěn)而迅捷,引得記者一溜小跑緊隨。未等旁人站定,他已右手拉住車頂握把,左手借力座椅,輕捷落入轎車副駕駛座。一連串動作精準流暢,幾乎讓人忘記這是一個高位截肢、前一天下午剛剛經歷4小時透析的人。
這份舉重若輕的“如常”,源于千百次的反復訓練。所節(jié)省的每一秒,都流向科研的最前沿。
(一)
陶純老師寫的《輪椅上的戰(zhàn)歌》,隨手一翻,就是王戟人生的寫照。
1983年,13歲的王戟站在人生的第一個十字路口。在清華、北大、中科大等一眾名校中,他選擇了國防科大計算機學院,因為“國防”與“計算機”是他從未動搖的夢想。1990年,王戟終于穿上了心心念念的軍裝。至此,他名字中的“戟”字,終于實至名歸。
“一個好的算法,空間復雜度一定很低?!边@不僅是王戟對算法的追求,亦如他對人生的選擇:簡單而純粹。1990年,王戟遇見了懷揣同樣夢想的小師妹黃春,“我覺得以后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”。結婚時,兩人領證后路過一家飯館,簡單吃了個午餐,就算辦完了婚禮,“她覺得這樣挺好,不折騰,不累心”。從此,天河樓南北樓兩間辦公室的燈光,時時相伴。既是愛人又是同事的黃春研究員感慨:“兩個志同道合的人在一塊,真的很幸福?!?/p>
“自己搞軟件,總得拿出點硬東西?!碑斈瓴┦棵嬖嚂r,王戟憑一句“想搞有理論的算法”打動了計算機軟件領域的泰斗陳火旺院士,從此將目標鎖定軟件可靠性研究——這是國防軍工領域的關鍵技術。王戟把高可信軟件技術研究作為一生的奮斗目標,逐漸成為眾多信息領域重大工程和戰(zhàn)略武器裝備中不可或缺的力量。28歲評上副教授、33歲評上教授、38歲獲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、40歲入選教育部“長江學者”……榮譽的背后,是王戟在這條路上不斷地拓荒前行。
那時他真的很忙。“沒辦法,計算機技術迭代太快,可能忙活半天,你還沒結束,別人已經把你顛覆掉了,只能搶時間。”王戟是天生的“科研狂”,如同一臺滿負荷運轉的計算機,根本停不下來,身邊的人都覺得他很累,但他自己感覺不到。2013年1月23日凌晨,王戟突發(fā)主動脈夾層破裂,歷經14小時手術才保住生命。然而,主動脈夾層破裂導致下肢缺血壞死,他不得不接受雙下肢高位截肢。
那段時間,王戟沉默如石。突遭人生重大變故,大部分人都止于夜最暗黑處。但,總有人能走到東方既白。兒時母親劉桂枝曾問他:“人身上什么東西別人拿不走?”他答:“腦子里的知識?!贝丝堂鎸Ф?,他說:“我的腦袋和手沒有栓塞,又是做計算機軟件的,只要能操作鍵盤就行。”
高可信的從來不只是軟件,更是人。
(二)
在國防科技大學的歷史上,科學家坐輪椅上班,是從來沒有過的事。2015年春節(jié)過后,王戟回來上班,不僅如此,他還擔任了某重點國防軟件項目的技術首席。技術首席需統(tǒng)籌全局,五年甚至更長時期內,必須東奔西走、參與各類活動。
出行成了第一道難題,一個小小的臺階可能就是一道天塹。“我不是顧問。你們見過永遠窩在家里不出差的首席科學家嗎?這一關我必須過”。
為了不影響外出,他堅持手動助推輪椅,從最初只能移動十幾米,到如今快到可以“漂移”拐彎,順暢穿過窄門;為了能看書、敲代碼,他苦練核心與臂力,師弟王挺在北京的康復醫(yī)院見到他時,“原本胖胖的手臂已有了明顯的肌肉線條”,甚至辦公時他也會一手鼠標、一手握力器加練;為了保證效率,進出路線都是反復嘗試后選定的最優(yōu)路徑……湘雅醫(yī)院骨科醫(yī)生俞芳一次為他檢查時,叮囑他要多躺躺,別老壓著傷口。當聽說王戟還自己一個人出差時,她差點驚掉下巴。她在骨科工作,見過太多的截肢病人,她只遇到過王戟這樣一位病人——一個人幾乎瀕臨絕境,竟還能夠這樣奮起,拼到實在讓人心痛。
從最初渾身插管、手不能抬,到康復自理、接近正常工作,從校園里的新聞人物,到如今同事和學生時常忘記他身有殘疾,王戟病后回歸單位的同時,曾經的工作強度也一并回歸。項目推進最緊張的那幾年,王戟有時一個月要外出三四次。一個人單獨行動,陸陸續(xù)續(xù)也有十來次。常人眼里很容易的事,在他這里其實都不容易。但他從來不提有多么不容易,只憑一股執(zhí)念堅持,“這是我的生活方式,也是我的選擇。別人會覺得我挺苦的,其實好像也不苦”。
接近王戟的人,常被他的笑容所感染。同事劉萬偉坦言:“自己工作上、生活上遇到過不去的坎兒,想一想王戟老師會怎么做,馬上就想通了?!?/p>
當年與黃春并肩背著雙肩包、步履矯健行走在校園里的那個王戟,其實一直都在。即便坐在輪椅上,他依然沖在最前面。
(三)
王戟檔案的籍貫一欄寫著“上海徐匯區(qū)”。爺爺王景廬出身教育世家,曾是上海有名望的教育家。父母均為新中國成立初期入學的大學生,為支援大三線建設,舉家從上海遷往湖南常德。父輩的選擇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烙印——“不馳于空想,不騖于虛聲”。
天河樓南北樓相距不過百米,王戟和黃春夫妻倆卻只有在食堂吃晚飯時,才難得碰上一面,之后王戟回醫(yī)院,黃春回辦公室。對于工作,兩人約定互不打擾。王戟說:“樂觀這點隨我父親,嚴謹這點像我母親,而愛人黃春跟我是同一類人?!?/p>
王戟說:“有陳火旺院士做導師,是我一生的幸運。導師身上那種老一輩銀河人篳路藍縷、不畏艱難,面向國家需求、不斷追求卓越的獻身精神,深深影響著我?!?/p>
陳火旺要求學生研討時脫稿匯報,逼得學生不敢馬虎,學會凝練表達。這套方法,被王戟全盤繼承。陳火旺還會在適當時機托舉學生,待火候成熟,便推他們一把,讓其盡早接觸前沿、敢解難題。當年陳火旺曾帶著23歲的王戟四處考察、交流,力推他在國際會議上作英文報告,讓王戟深信——外國人能做到的,中國人同樣可以。
如今,王戟培養(yǎng)學生也向導師看齊?!叭绻豢照剟?chuàng)新,學生仍不知如何做起。要讓他們看見什么樣的工作、什么樣的人在創(chuàng)新,這比單純提要求直接得多?!币虼?,只要條件允許,哪怕只有兩小時的短課,王戟也盡量鼓勵學生進行面對面交流。學生杜易回憶,一次中國軟件大會在上海舉辦,老師鼓勵他去現(xiàn)場,與自己感興趣的前沿論文作者當面交流,“好的作者都會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”。
“老師經常告誡我們,科研決不能只搞論文式研究,要立足我國軍事重大應用,做真正有用的科研?!睂W生李明龍說。
王戟,是眾多國防科技工作者的縮影,“他從來不講條件,只想著怎樣做得更好”。即便2021年4月因尿毒癥再次倒在課堂,透析一周三次,他依然堅守崗位,一聊起科研來就像小孩般兩眼放光?!拔椰F(xiàn)在只有兩個愿望:一是多工作幾年,因為我的任務還沒完成;二是作為父親,我想看到女兒上大學、出嫁……”
選擇是一時的人生,人生是永恒的選擇。初心,不凝于紙上靜默的誓言,而在每一次遇事時的抉擇之中。
雪落無聲,信念有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