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愛我家”

■山  紅

“叮咚”，手機屏上跳出的“我愛我家”微信群提示音，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。這小小的天地，是我、妻、上初中的兒子天天，以及年邁的岳母組成的“數(shù)字客廳”，盛滿了我們瑣碎的日常。

起初，這“客廳”里最常出現(xiàn)的，是妻子關于兒子體育成績滿是焦慮的絮叨。兒子正處在長身體的年紀，卻像被無形的藤蔓纏在了書桌前，身體更加單薄。妻子苦口婆心，兒子則用沉默或一句不耐煩的“知道了”筑起高墻。妻子的嘮叨聲在家里反復回旋，像撞在棉花上的拳頭，徒勞又無力。

這些年，身為軍人的我天南海北到處奔波。家中的妻子既要照顧患病多年的老人，又要拉扯兩個年幼的孩子，自己還有繁忙的工作任務要處理。風里雨里，家里家外，她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重擔。

眼見妻子為如何教育孩子而愁悶，我突然想起那句話——言傳不如身教。

于是，在一個天氣晴好的下午，我默默換上跑鞋。當暮色溫柔地浸染城市邊緣，我獨自奔跑在公園的湖畔，晚風裹挾著水汽拂過寒濕的鬢角。跑完，我拿出手機，指尖輕輕一點，那張記錄跑步里程與軌跡的截圖便躍入了“我愛我家”。我還加上了一行小字：“報告，今日任務完成?！?/p>

剛開始，群里靜默如常，兒子那邊更是毫無反應。我亦不追問，只是次日、再次日……那帶著綠色軌跡的圖片，總是準時在暮色四合時出現(xiàn)在群里。妻子默契地不再念叨，而是在我跑步之后及時點贊。

變化是悄然發(fā)生的。大約一周后，一個尋常的傍晚，妻子在群里發(fā)來一個小視頻。我點開一看，是兒子在院子里拉單杠的畫面。只見他雙腿微曲，一躍而起，用手緊緊攥住冰涼的鐵桿，身體慢慢蜷縮起來，手臂繃得筆直，微微顫抖。他懸在那里，臉漲得通紅，眼睛死死盯著地面搖晃的影子，抿著嘴，帶著一絲倔強……兒子笨拙的身影，像一道微光，驟然照亮我的心頭。我隨即在視頻下方輸入北宋詩人王令的詩句：“子規(guī)夜半猶啼血，不信東風喚不回?！痹滥竸t發(fā)來一串語音，帶著滿是鄉(xiāng)音的欣喜：“好崽！好崽！像你爸，外婆為你加油！”我凝視著屏幕上兒子汗涔涔的臉，仿佛看見一株樹苗在無聲的春風里，終于試探著舒展開蜷縮的枝條。

細細想來，這個小小的家庭群，已建立10多年了，群名卻一直沒變過。每每看到“我愛我家”4個字時，我都會感到親切、踏實、溫馨。一年又一年，這方寸之地，不僅盛放著家庭的瑣碎，也流淌著生活的蜜糖，給我無窮的力量。

記得兒子順利通過小提琴十級考試時，一張鮮紅的證書照片瞬間點亮了群聊。隨后，還有他難得一見的、略顯羞澀的留言：“爸，媽，外婆……還行吧？”妻子連發(fā)3個“放鞭炮”表情，岳母的語音立刻追來，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：“我崽就是棒！”喜悅的漣漪在數(shù)字空間里一圈圈漾開，溫暖而真實。

還有一次周六的傍晚，我在辦公室加班。桌上的手機又響起清脆的提示音，岳母在群里問我：“回來吃飯嗎？今天是天天做飯?！薄盎兀●R上到家！”我迅即回了信息，心里暗自竊喜：這小子也會做飯了！

岳母初入群時，曾對著智能手機犯難。她發(fā)來的第一條語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和摸索的遲疑：“這個……怎么弄啊？”在妻子的“遠程教學”下，她漸漸學會了拍照。一日午后，群里忽然出現(xiàn)一張照片：窗臺上那盆君子蘭，在冬日暖陽里綻開了幾朵羞澀的橙紅花苞。照片微微發(fā)虛，構圖也歪斜，卻透著一股生機。照片下方，附有岳母發(fā)的一小段文字，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老人的些許得意：“看，我拍的！這花懂人心呢，知道我想你們，它就開了?！?/p>

如今，“我愛我家”群里的運動記錄早已不是我一人的獨舞。周末兒子跑步、打球的照片或小視頻也時常出現(xiàn)，偶爾還有“全家出動”后分享的圖片。

我常想，我們?yōu)楹螑墼谶@個小小的家庭群里分享彼此的生活，或許是因為它是我們信任的港灣。在這里，岳母隨手拍下模糊的花影，不用顧慮是否會被笑話；兒子初次拉單杠稍顯笨拙的姿態(tài)，也不必擔心遭到批評。手機屏幕投射的微光，映射出“家”這個古老字眼堅韌的內(nèi)核：它是庇護家人的屋檐，是讓我們彼此享受生活的沃土。

“叮咚”，又是一聲輕響。我點開群聊，岳母新發(fā)來的照片里，窗臺那盆君子蘭又一次盛開。照片下是一句簡短的標注：“春到了?！蔽夷曋桥畈纳?，忽然覺得它像是獨屬于“我愛我家”的勛章。在這方小小天地里，一點一滴的生活軌跡，都是我至為珍視的人間煙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