▲《她們的西南聯(lián)大歲月》　鄭績著　團結(jié)出版社

走近西南聯(lián)大的“她們”

■李蔚超

學者鄭績新作《她們的西南聯(lián)大歲月》是一部通過史料考據(jù)打開歷史“角落”的非虛構(gòu)作品。她以西南聯(lián)大女性群體為索引，追尋一群沉默的女性在風雨如晦的滇南紅土地上生活工作的往事，讓我們觸摸到歷史真切的溫度。

西南聯(lián)大的“她們”是誰？既有為人熟知的沈從文夫人、大家閨秀張兆和，陳家夢夫人、著名翻譯家趙蘿蕤等青史留名的知識女性，也有眾多不為人知的西南聯(lián)大教授妻子。她們的痕跡或藏身于學者日記的邊角，或隱匿于回憶錄的只言片語，或湮沒于地方志的條目記載，考證她們的故事并非易事。然而，枯燥的史料在有靈性的歷史研究者手中，卻成為想象歷史空間的堅實錨點。

鄭績擅長在故紙堆中披沙瀝金，于文字夾縫中打撈人物蹤影。為確認唐蘭夫人張晶筠的名諱，鄭績翻遍《唐蘭全集》，尋得一張標注寥寥的合影，又輾轉(zhuǎn)查詢國家博物館的捐贈名錄，再與一些回憶錄中的零星記述互為印證，才讓這位近乎被遺忘的女性，得以在歷史的畫卷中留下一抹淡淡的剪影。為還原韓詠華、趙瑞云、廖家珊合伙制賣定勝糕的往事，鄭績既采擷當事人的口述回憶，又梳理清華庶務主任趙世昌與趙瑞云的親屬脈絡，更參證袁家子女關(guān)于紅泥小炭爐蒸糕的細節(jié)描摹，一段亂世中的生計佳話，由此有了可觸可感的敘事線索，展露出現(xiàn)代知識界復雜的人際關(guān)聯(lián)。

有價值的歷史研究是一場與前人書寫的耐心論辯?！端齻兊奈髂下?lián)大歲月》最動人的特質(zhì)，是打破了對20世紀初那批知識分子的刻板認知。鄭績是一位會講故事的學者，她從史料中挑選出大量真實細節(jié)，呈現(xiàn)了一系列有血有肉、有愛有痛的真人形象，他們身上確乎有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氣質(zhì)，他們遭遇毀家紓難卻仍弦歌不輟，這種氣質(zhì)令鄭績心折不已。在她的筆下，他們的可敬與可愛是融合于一體的，時或五谷不勤，時或迂腐而可愛，時或高潔而令人敬仰。作為經(jīng)五四浪潮洗禮的反封建急先鋒，聞一多在母親以死相逼之下，接受了包辦婚姻，一邊向朋友抱怨“今生只肯以詩為妻，以畫為子”，一邊老老實實回鄉(xiāng)成親。留美期間，聞先生也不過是一位滿腹鄉(xiāng)愁的游子，他會因收不到家書跟家人撒嬌。當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愛上包辦婚姻的妻子時，還會別扭地跟朋友吐槽有“無窮的苦痛”，轉(zhuǎn)頭就連“肝”50首《紅豆》詩告白?？箲?zhàn)時期，他對拋下妻兒滿懷愧疚，在家信里剖肝瀝膽、撒嬌示弱“你一哥在想你，想得要死”，把家書寫成了文學史上獨特的情書。趙元任與楊步偉用離經(jīng)叛道的方式，把婚姻生活過成了學界傳奇。兩人在1921年結(jié)婚時，結(jié)婚通知書精確到“東經(jīng)百二十度平均太陽標準時”，印了四百份發(fā)遍親友，并被國際友人貼到天文臺通告欄；經(jīng)友人提示，兩人在結(jié)婚證書上貼了八毛印花稅就成了正式文書，他們就這么守著這份“合同”過了一輩子。

《她們的西南聯(lián)大歲月》向一段特殊的現(xiàn)代中國精神史致敬，也向在新舊轉(zhuǎn)換之際，支撐家庭、守護文明延續(xù)的女性致敬。她們以言傳身教，將堅忍、包容、尊重知識的品格和價值觀，植入文明的血脈。任載坤既能架起油鍋賣麻花補貼家用，又能課女做雞兔同籠，將務實與求知的精神傳遞給下一代；趙瑞云手巧能干，以簡陋食材制作腌菜、果干，在苦中作樂中傳遞著樂觀與韌性；唐筼為陳寅恪手抄食物成分表，提煉健眼的維生素B12，其嚴謹細致，恰是學術(shù)精神在生活中的映射。這些女性或出身名門，或為小家碧玉，有才華橫溢者，亦有目不識丁者，但是她們自愛、獨立、堅強、樂觀的品格，她們對于家庭重負不由分說地承擔，對患難友人的古道熱腸，讀來令人動容。她們是妻子，是母親，是朋友，是生活最沉實的基石。

仍以聞一多的家庭為例。在他遇刺后，妻子高孝貞沒有止步于烈士遺孀的身份，反而在愴痛中爆發(fā)出了驚人的強大力量。她忍著喪夫之痛、長子重傷的雙重打擊，冷靜處理后事，她堅持把聞一多的衣冠冢建在“一二·一慘案”四烈士墓前，因為她懂丈夫畢生追求的事業(yè)，懂他和青年學生的精神聯(lián)結(jié)；她口述悼詞讓女兒在追悼會上宣講，哪怕被國民黨阻攔也絕不妥協(xié)。回到北平后，她把自己的家變成中共地下黨的秘密聯(lián)絡點，冒著生命危險掩護革命同志，安排進步青年前往解放區(qū)；1948年她改名高真，帶著孩子穿越封鎖線奔赴解放區(qū)，成為華北臨時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，真正從家庭走向了更廣闊的革命事業(yè)。新中國成立后，她曾任全國政協(xié)委員，始終在文化教育、婦女工作領(lǐng)域默默奉獻，直到1983年去世前，她留下遺愿，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丈夫的墓碑旁。支撐她走過這些艱難歲月的，正是她和聞一多相伴的日子里，共同認同的理想和信仰。

歷史從來不是萬古長夜，無數(shù)如高孝貞這樣的女性，在歲月長河里和親人、友人并肩，高舉起文明的火種。滇南的風吹不散書聲，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風霜載途，也總是需要去歷史里尋得光亮與暖意。持卷回首，這些于無聲處默默燃燒的生命，從未站在歷史聚光燈下，卻照亮了文脈延續(xù)的漫漫長路，她們值得我們銘記與感念。

（作者：李蔚超，系中國現(xiàn)代文學館學術(shù)研究中心主任、副研究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