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根思的目光

■王賢根

春天明媚的陽光灑在蘇中平原，給這片從寒冬中蘇醒的大地帶來幾分春意，也給楊根思烈士陵園鍍上一層金色光澤。又是一年清明臨近，我與幾位老戰(zhàn)友，走進這座青松翠柏環(huán)抱的陵園，拜謁我們老部隊的英雄——楊根思。

這座陵園三面環(huán)水，靜靜將塵世喧囂隔開，也將這方凈土拱衛(wèi)成一座精神的園地。階梯式升高的建筑，在藍天下劃出莊重而肅穆的線條，宛如一級級通向精神高地的云梯，又似張開的羽翼。

懷著無比敬仰的心情，我們走進了楊根思烈士紀念館。首先映入眼簾的，是一座高聳而威嚴的英雄雕像。這尊漢白玉雕像，承載著家鄉(xiāng)人民對英雄深切的緬懷與無限崇敬。英雄身著戎裝，目光如炬。當我的目光與那炯炯眼神相遇的剎那，一股熱流頓時涌上心頭。我們肅立良久，向英雄致以莊嚴的軍禮！

緩步進入紀念館，陳列室的玻璃柜里，靜靜安放著褪色的軍裝、外表磨損的軍用水壺、一本字跡漫漶的戰(zhàn)斗日記……它們沉默無聲，卻比任何激昂的言辭更有力量。

望著“楊根思烈士碑”，我的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抗美援朝戰(zhàn)場上的下碣隅里東南小高嶺陣地。

那是1950年的冬天，長津湖地區(qū)的嚴寒，幾乎能將鋼鐵凍脆。小高嶺，我們的老連長楊根思率領(lǐng)一個排，就釘在那里。他清晰記得自己受領(lǐng)任務(wù)時，營長對他說的話：“楊根思，你們這個連守住了這個陣地，就打破了敵人的突圍企圖。要記著，你和你的第三排不許敵人爬上小高嶺，堅決把敵人消滅在小高嶺陣地之前！”

楊根思和戰(zhàn)友身著單薄的棉衣，帶著手榴彈、槍支與子彈，堅守在小高嶺上。

天剛拂曉，敵人密集的炮彈一陣接著一陣落在小高嶺上。發(fā)現(xiàn)小高嶺沒有炮火還擊，敵人的炮火就更加猛烈起來，大部分工事遭到破壞。官兵就利用敵人的炮彈坑作為掩體。一波，兩波，三波……敵人像潮水般涌上來，又一批批地被志愿軍官兵消滅在小高嶺前。戰(zhàn)斗中，楊根思率領(lǐng)的第三排勇士們也一個個倒下了。

“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務(wù)，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難，不相信有戰(zhàn)勝不了的敵人?！睏罡嫉腻P錚話語猶如轟鳴般的雷聲，又在戰(zhàn)場上響起。他們多次擊退敵人的瘋狂進攻。

戰(zhàn)斗至最后，楊根思讓通信員背上一名重傷員下撤，重機槍手打完最后一梭子彈后也被楊根思命令撤出陣地。

楊根思一個人站在小高嶺上。他拾起可用的槍支和一包炸藥放在身旁，隱蔽起來，盯著敵人的動向。

敵人又一次猛烈地轟擊小高嶺，反撲步伐加快了。眼見敵人就要沖上小高嶺，楊根思猛然立起，舉槍射擊。突然的襲擊使敵人慌作一團。楊根思抱起炸藥，拉了導(dǎo)火索，沖向密集的敵人。猛地一聲巨響，楊根思與敵人同歸于盡，他的英魂永遠留在了小高嶺陣地上。

英雄衣冠冢前，我們久久肅立。冢內(nèi)沒有遺骸，只有從當年小高嶺陣地上采回的泥土和幾件楊根思生前的舊物。我俯下身子，想從泥土的顆粒間，辨認出70多年前血與火的痕跡。面對英雄的墓碑，我和戰(zhàn)友不由得念起楊根思的“三個不相信”，當年小高嶺上驚天動地的炮聲，仿佛又在耳畔響起。

太陽西斜，階梯式的建筑在余暉中像是巨艦，沉穩(wěn)地錨在這片英雄出生的土地上。巍然聳立的楊根思雕像，目光堅定如炬，眺望遠方的山海，又仿佛注視著我們。他的期盼與重托，殷殷地注入一撥又一撥瞻仰者的心田。